柏安芯手上抱著一大疊病歷文件,順著一間一間的看診室
發放,現在是看診時間,二樓滿滿的都是候診病患,嬰兒室人
手足夠,她便被派來發放文件。
老實說,工作輕鬆的有點過份,她嚴重懷疑又是易軍朗暗
中搞鬼。
雖說她在新生兒科,但是在他們醫院裡,新生兒科跟婦產
科的工作是相關連的,所以很多工作可以相互支援,唯有醫生
分得清楚,因此只要非極度專業事項,護士都是相互照應。
每一間診療室都有三個門,一扇是對外對病人的,另兩個
則是通往其他診療室的門,開在診間的底部兩側,通常只有醫
生或護士能夠行走,方便走到其他診間用的。
診間中的門都只有簾子遮起,但是大家都有醫療道德,不
會任意行走,而且在診間裡的護士都會站在連通門前,萬一有
特殊病患進行診療時,也能預防有醫生或護士不小心經過。
柏安芯就是從這個連通門進行文件發放,這工作看起來容
易但實則不輕鬆,一來得避開病患,二來還得保持低調。
她首先先把現在有駐診的醫生跟房間記好,第一間診療室
今天恰好休診,醫院裡有一半以上的醫生都是外聘的,從外地
而來,一週駐診一天、有人是兩天,也有三天的。
柏安芯把該醫生的資料擱在桌上,放輕腳步的往第二間步
去,她可以聽得見隔壁正在進行診療,所以她不動聲色的站在
簾後,簾子只到小腿處,隔壁護士可以輕易的注意到有人來
了。
「辛苦了。」病患前腳一走,隔壁的護士就掀開簾子,這
門在醫生位子邊而已,醫生也抬頭笑了一下。
「哪裡,這是你們的病患資料,還有兩份X光報告我一起
拿來了。」她把該醫生所屬的患者資料遞上後頷首,再往下一
間去。
只是還沒走到,隔壁簾子也掀起了,醫生聽到了隔壁診間
有人在送資料,也不急著叫號,手上還正在打著藥單。
「我有份心電圖報告妳有看到嗎?」醫生接過資料後找了
一下。
「心電圖……」柏安芯蹙著眉稍微想了一下這間是哪位醫
生,「啊,等一會兒才會出來,小梁說會再通知。」
「喔,好!謝謝!」醫生把資料交給護士,那護士對她比
了一個噓,請她站在在通往下間診療室的門邊,再在柏安芯身
旁打開三折床簾屏風,將她隔除在病患視線之內。
由於隔壁還在診療,那是呂雯琪醫生的診間,柏安芯一時
還不能進去,但所處的這間診療室也必須繼續看診,所以就用
三折床簾將她隔開來,不讓等會兒進來的患者見到她。
柏安芯就保持安靜的站在床簾與通往下一道門的角落,現
在這間診間也叫號了,下一個患者走了進來;她必須像不存在
的人般,不讓這診間的患者感到不安,也不能讓隔壁診間知道
她的存在。
不過,兩邊的患者狀況倒是聽得一清二楚。
隔壁呂醫生的患者是對夫妻,正在低泣,女人哭得聲音很
小,但是聽起來相當悲傷。
「別氣餒,也有人試了七次才成功的,如果你們真的真的
很想要孩子,上天會感受到的。」呂雯琪的聲音非常輕柔,
「我知道過程很痛苦也很難捱,但想像抱著孩子的那瞬間,再
苦的事都會消失。」
低泣聲依然不斷,然後是抽面紙的聲音,男人正在低語,
說著別哭了,別擔心之類的話語。
「還是我們不要了?」男人最後一聲輕嘆。
「不!」女人激動的立即反駁,「我們不能就這樣半途而
廢!我、我想要我們的孩子啊!」
「可是已經三次了,我受不了看妳這樣痛苦!」
「不會的!我可以忍受,為了孩子我可以忍!」女人吸了
吸鼻子,「放心好了,下一個一定會成功的,我們很快就能抱
著屬於我們兩個的孩子。」
「不要操之過急,妳還需要一段時間的調養,我們再重
來。」呂雯琪的手在鍵盤上敲著,噠噠噠噠,「杜護士會再幫
你們排時間的。」
「謝謝。」椅子往後拖拉的聲音傳來,那夫妻們跟呂醫生
再三道謝後,走了出去。
房門關了上,但沒有人來拉開簾子。
柏安芯有些不安,但又不敢貿然走進,護士並沒有發現她
站在這裡嗎?杜護士?不由得讓她想起杜馨綠。
醫生的椅子突然往後一拖,簾子跟著掀開,「噢,柏安
芯?真意外!」聲音很輕很輕。
「呂醫生。」她微笑頷首,「不好意思,我不確定能不能
進來。」
「小綠剛跟病人出去,她可能也沒注意到妳吧!」呂雯琪
微笑著,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文件,「有我的嗎?」
「有。」柏安芯笑了起來,事實上拿出厚厚一疊,呂雯琪
的病歷資料超級多。「那個……您的護士是小綠嗎?我以為她
是新生兒的……」
「她是我的愛將喔,婦幼科的全能護士。」呂雯琪朝她眨
了眼,「小綠很能幹的,而且我只習慣她跟刀。」
柏安芯嚇了一跳,「她是跟刀護士?」
「是啊,就說她很厲害的,婦幼方面都游刃有餘,不過就
小兒科還不甚熟稔,去年外科還想把她挖過去咧!」呂雯琪劃
滿驕傲的微笑,「幸好她沒有時間應付外科龐大的手術!」
「噢……」跟刀護士,這不是柏安芯的範疇,她喜歡照顧
病人勝於在手術房裡割肉見血。
只是她沒有想到,沉靜穩健的杜馨綠,居然會是跟刀護士
啊!
才想著,曹操開門而入,見到柏安芯時她嚇了一跳,「送
病歷過來嗎?」
「還有一些報告,我順便一道兒送過來了。」
「謝了。」杜馨綠邊說,一邊走到通往隔壁的門旁觀望,
接著也把三折床簾架開,「隔壁有人,妳得在這邊稍等了。」
她頷首,杜馨綠叫了下一個病患。
柏安芯照舊當個隱形人,聽著門開啟再關上,在沒有人開
口之前,她不會知道進來的是誰。
但是,她仰起頭,她突然覺得氣溫變冷了。
「……王小姐,怎麼了嗎?」呂雯琪親切開口。
「我……」嗚咽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很年輕,「我、我有
了。」
「嗯……」沒有制式的恭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吟,
「妳才十五歲。」
十五?柏安芯瞠目結舌,她難敵好奇心的轉過頭去,從床
簾的軸心處有一小縫,讓她看見病患到底多年輕,十五歲,不
是才國中生嗎?
「我要拿掉。」年輕媽媽的聲音堅決,聽不到一絲絲的不
捨,「越快越好。」
「確定了嗎?孩子得來不易,有沒有跟孩子的父親討論
過,或是……」
「我才幾歲?我怎麼可能把孩子生下來?不要囉哩叭唆的
了,我們都決定了。」女孩帶著點焦躁與緊張,聲線非常緊
繃。
「妳未成年,所以必須要有家長陪同……」呂雯琪不慍不
火,維持一貫的溫柔態度,「我要有他們的同意書才能幫妳動
手術。」
「什麼?這是我的肚子我的孩子,我還要別人同意?」女
孩顯得很不耐,接下來是自言自語、喘氣,最後終於傳來哭
聲。
呂雯琪也沒多說什麼,就任她哭泣,診療室除了哭聲外,
其他什麼聲音都沒有……如果扣掉腳步聲的話。
如果不是眼前的床簾顫動,她絕對不會注意到有什麼經
過,但是鐵架輕晃了一下,幾乎不會有人注意,但不包括她;
柏安芯向上看去,看著鐵杆上明顯得有東西蹬了一下似的,然
後往牆上去,噠、噠,牆上出現熟悉的迷你腳印,模糊且帶著
血痕,卻總是在踏過後即刻消失。
但是她知道,那是『嬰靈』!一如那天見到的腳印,如此
的小,如此的不全,如此的血跡斑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們就只是……一時的而
已,我不知道怎麼跟我媽說!」女孩開始泣不成聲,「學長說
他不要孩子,我們也沒有這麼早要結婚……我、我甚至不知道
自己喜不喜歡他啊!」
「回去好好的跟家人說,然後我們儘早安排手術時間,如
果要做人工流產,越快越好。」呂雯琪不對她的煩惱加以評
論,單就醫學上給予建議,「不過我們還是要先做檢查,得看
看胎兒的狀況。」
人生實在是件很諷刺的事,剛剛才有對夫妻如此辛苦,聽
上去做了試管三次未果,還要再接再厲進行第四次,就為了想
要一個孩子;而這個少女「只是好玩」就懷了生命,毫不猶豫
的就要進行人工流產。
『又這樣……』一陣抱怨似的嘆息來自頭頂,柏安芯完全
不敢抬頭,不想知道天花板或牆上有什麼正盯著她……或是別
人都好。
腳步聲過來了,杜馨綠走到隔板前準備進一步的檢查,隔
壁診療室的病患恰好離開,柏安芯沒有猶豫的便趕緊過去;在
進入隔壁房時她還是眼尾瞟過,看見在白牆上倒掛的身影,又
是個鮮血淋漓的嬰胎!
這樣下去不行!醫生無罪,嬰靈們不能如此不分青紅皂
白……唉,他們只是嬰孩,怎麼有法分辨這麼多呢?
可是她剛剛看呂雯琪身上的黑影越來越多,這也不是好現
象,如果纏身的嬰靈太多,勢必最終會影響到人體……她握了
握拳,剛剛在那間診間只停留了幾分鐘,冰冷又開始漫延,雖
然不是邪氣極重的厲鬼,可是還是影響到到她了。
她的體質怎麼有越來越陰的趨勢,嬰靈再小還是鬼,而且
帶有怨與怒,從最近發生的事情她已經體認到,她的體質會回
應「有怨之厲鬼」,會傷害她的、帶有殺氣或邪氣的厲鬼們,
都只消存在同一個空間,都能引起她的身體不適。
所謂最幸福的粉紅色樓層,到底存在了多少嬰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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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事情過了數日,柏安芯已經開始進入狀況,並且開始餵寶
寶喝奶,洗奶瓶換尿布,嬰兒室裡依然活力十足,可愛的小嬰
兒們或哭或笑,保溫箱裡的孩子正努力活著。
沒有任何不祥的氣息、也沒有什麼惡鬼陰邪之氣,但是這
根本說不準,那天小嬰兒被劃傷前十秒,柏安芯根本沒有感受
到什麼不對勁。
雖然工作開始上手,但心情卻未曾放鬆,抱著天真可愛的
孩子,卻一直擔心他們會出事,想著醫院裡還有什麼?嬰靈躲
在哪兒?還想做什麼?
其他同事倒是從容多了,未知有時真的是幸福,只是偶爾
何秀娟會討論婦產科那邊的狀況,其實婦產科跟新生兒本來就
不分家,息息相關。
蔡純芷的丈夫果然堅持提告,認定醫院有強烈的醫療疏
失,從他的孩子開始,在嬰兒室裡也會受傷、再來是妻子的驟
逝,醫生也要對遺體進行解剖,以確定瞭解蔡純芷的死因。
蔡純芷的主治醫生,呂雯琪醫生跟主任都一塊兒被扯進去
了,這是無可避免的狀況,而當初在嬰兒室的她們四人皮也得
繃緊,對於嬰兒受傷一事,在場的人都難逃責任。
「有夠冤的,那小子這麼遠,誰去割他?」何秀娟提起這
件事就忿忿不平,「這麼可愛的BABY疼他們都來不及了,誰會
去做那種事?」
「有監視器是不必怕,但我們可能還是要負一些道義上的
責任。」杜馨綠淡淡的說著,她一直很淡定,「醫院好像請了
很厲害的律師,我想事情不會太糟。」
「這是奇檬子問題,如果說我們有疏失,那是不是這間幾
十個嬰兒,一床要有一個護士看著才不算疏失啊?」何秀娟嘟
嚷著,她就是不滿不關她的事,受不了一點點委屈。
柏安芯正為那受傷的嬰兒換尿布,他的狀況好多了,呀呀
的看著她,受傷的小手也舞動著;柏安芯只是嘆息,這孩子什
麼都還不知道,就沒了媽媽。
「柏安芯。」門開了,劉妍詩走進來,「主任找妳。」
「咦?」她錯愕抬首,「我?」
「嗯,我來接手。」劉妍詩走到她身邊,接過包尿布的工
作。
柏安芯頷首道謝後就走了出去,摘下帽子跟口罩,是要問
那天的狀況嗎?她們四個已經被問幾百次了,乾脆錄音下來還
是寫份自白書算了。
「嘿,柏安芯!」身後一聲輕喚讓柏安芯回身,「真是多
虧妳了。」
她眨了眨眼,盡可能自然的回應,「呂醫生?」
「訴訟啊!聽說主任怎麼拜託都沒有用,一直到祭出妳的
名字,說妳也被牽涉其中,他才勉為其難的答應先聽聽案
情。」呂雯琪拍了她的肩頭,「謝啦!」
柏安芯深吸了一口氣,沒錯,醫院居然放棄了長久合作的
律師,捧著大把鈔票去找易軍朗出馬!他用LINE唸了她一大
串,最後才說案子他會接,要她不必擔心。
她擔心的才不是這個好嗎?柏安芯刻意慢下腳步,讓自己
在呂雯琪半步之後,這樣才可以清楚的打量呂醫生身上……到
底什麼時候有這麼多的黑影?
呂雯琪的肩上、手臂上,都有個模糊的陰影,一團一團
的,小腿上也有,彷彿無尾熊抱著一般,一二三四五……她身
上最少有五個!
她只能看到一推像黑霧般的東西,沒辦法判定是什麼,但
是這麼小隻,加上呂雯琪是婦產科醫生,她很難不把那些黑影
跟嬰靈連在一起!前幾天初見面時還沒有啊,還是本來存在,
只是當時的她瞧不見?
因為那個縫合重組的嬰靈出現後,一切都變了。
「嘿,呂醫生!」迎面走來一個穿著西裝,溫文儒雅的男
子,「狀況還好吧!」
柏安芯很快地打量對方,西裝筆挺、銀邊眼鏡,頸子上掛
著身份識別證,手上提著行李箱,箱子裡應該裝滿藥,這是藥
廠業務,每一科接觸的藥廠都不一樣,婦產科不只嬰兒可愛、
氣氛和諧,怎麼連業務看起來都年輕順眼多了?
「別說了,我們現在是非常時刻。」呂雯琪停下腳步,看
得出來她跟業務很熟,「你都知道了吧?」
「事情鬧這麼大誰會不知道?話說你們醫院這幾個月簡直
是媒體寵兒了,新聞不斷哩!」業務圍蹙著眉,瞥向了柏安
芯,「嗨,沒看過的護士耶!」
「新生兒科的,剛從內科調過來的護士。」呂雯琪簡單的
介紹,「這是婦產科跟新生兒科的藥廠業務,徐先生。」
業務動作就是俐落,已經即刻抽起識別證後的名片,遞給
柏安芯,以護士而言,她其實不太需要與業務熟悉,不過因為
工作之便,多少還是會有照面,因此她還是接了過來。
徐晊鄰,很和善的業務,年輕、溫和長得又不算差,應該
很受護士歡迎。
「您好。」柏安芯趁機離開,「呂醫生,主任找我,那我
先過去了。」
「好,去吧!」呂雯琪隨口應應,立刻又轉響徐晊鄰,
「怎麼?今天又來介紹新藥啊!」
「雖然發生事情很不幸,但工作還是要做啊,有一款藥跟
妳介紹一下,能降低墮胎的出血風險……」
咦?柏安芯不由得緩下腳步,聽著後面在交談的對話,她
怎麼忘記了,婦產科除了幫助孕婦順利生下孩子外,還有其他
的工作啊!舉凡婦科疾病、不孕、甚至是人工流產,都是屬於
婦產科的範疇!
那麼──柏安芯不安的回首再瞥了呂雯琪一眼,哎,醫生
們的工作讓他們沾染上嬰靈嗎?這未免太不公平了!
到了主任室,輕叩兩聲門時,她就聽見裡面笑語連連,立
刻明白怎麼回事。
「進來。」主任說著,柏安芯緩緩推開門,隨著門的開
啟,立刻就看見坐在椅子上,正衝著她掛著微笑的男人。
不管什麼時候看,易軍朗都是個賞心悅目的男人,這是無
法否認的事實。
「粉紅色的制服啊……」他勾起嘴角,「挺適合妳的。」
「哈哈,我們婦產科相關的都是粉色制服,走溫馨路
線!」主任邊說,一邊站了起來,「易律師喝什麼樣的咖啡?
我去樓下販賣部買,安芯,妳要不要也來一杯?」
「咦?」還卡在門口的柏安芯愣了一下,「我……主任不
是有事找我?」
「啊,是易律師找妳,你們聊一下,慢慢聊啊!」主任眉
開眼笑的過份,跟幾日前的態度大相逕庭,一邊把柏安芯往裡
推,一邊趕緊走了出去,還好整以暇的帶上門。
幾乎是門關起來的那剎那,易軍朗臉上的笑意全失。
「……真的不關我的事!」柏安芯忍不住先半舉雙手告
饒,「我沒有招惹什麼!」
「最好是,連在新生兒科妳都能出事?」易軍朗瞇起眼,
「這已經是我能想到最和平的科別了,才第一天,第一天而
已……」
「我已經說了……我──」柏安芯忽然頓了一頓,「等一
下,說到這個我還沒問你咧,我調科是不是你幹得好事?」
易軍朗挑高了眉,連承認「對,是我」都懶得說,還一副
無所謂的模樣。
「易軍朗,你憑什麼干涉我的工作!」柏安芯鼓起腮幫
子,這傢伙連點藉口都不說。
「我是為了大多數人著想,妳也要想想藍臻臻還躺在病床
上,當然最重要的是我,我受傷絕對是社會的損失。」易軍朗
說得振振有詞,「妳看看,我連把妳調到新生兒科都能出事,
這次又怎麼了?嬰兒莫名其妙被縫六針?剛生產完的孕婦突然
死亡?妳知道死者的丈夫多歇斯底里嗎?」
「又不是我害的。」她咕噥著,奇怪,她被這傢伙利用權
威調科,還要被唸喔?「那是……」她梗住話語,有些難以啟
齒的看著易軍朗。
他原本還算平和的表情突然一凜,緊皺起眉,右手舉了起
來,「停──這太扯了!不會又是鬼吧?」
柏安芯咬了咬唇,又不是她招惹來的,但還是點了點頭。
「是嬰靈。」她壓低了聲音,「我覺得蔡純芷的死亡也不
單純,因為她似乎是先被嬰靈附身再血崩的。」
「嬰靈……嬰兒的靈魂嗎?」易軍朗眉宇之間絕對流露著
不悅,「你們醫院是死過多少人啊?連嬰兒都有?」
「這什麼話,嬰靈多半是指被墮胎而亡的嬰胎。」柏安芯
溫溫的回應,「當然夭折的孩子也有,不過坊間的嬰靈通常就
是指那種。」
「墮胎啊……因為被殺掉所以產生的小鬼嗎?嬰兒鬼?」
易軍朗嘖嘖搖頭,「分類挺細的,真是隔行如隔山啊……莫名
其妙又跑出什麼嬰靈?!」
「我怎麼知道?那個嬰兒是在沒有人靠近的情況下被割傷
的,我看是抓傷,那天我們到蔡純芷的病房時,我也看見了那
個嬰靈。」不等易軍朗說話,柏安芯立刻交出手機,「我拍照
了。」
易軍朗忍不住笑了起來,讚許的點點頭,只差沒說一句:
孺子可教也~~
每次都這樣,拍屍體、拍鬼的,這傢伙就是要看佐證,才
會信別人說的話,真是嚴重的職業病!
照片裡是小小的腳印,根本無法判斷是什麼,但是卻清楚
的印在床單上。
「濕的?」
「那時水打翻了,我正要拖地就看見有那‧個踏過水,所
以我才驚覺到房裡有東西。」柏安芯仔細的解釋,「不過,後
來那個嬰靈有現身,我看得一清二楚。」
易軍朗微蹙眉,為什麼整間醫院這麼大、護士這麼多,對
方偏偏就是要挑柏安芯面前現身?是不能找別人嗎?那個叫葉
伊容的就不錯啊,看她那種神經粗細,見鬼應該也不會有什麼
心理創傷吧?
「看什麼啦,這我可沒拍照,我沒辦法同時閃躲還一邊拍
照!」她沒好氣的扯扯嘴角,「那個嬰兒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
縫線,是用不同塊身體硬縫起來的感覺,非常非常的小……我
覺得差不多只有嬰胎六個月大?」
「那不是只有一丁點?」易軍朗隨意比了一個迷你SIZE,
「這麼小隻威力這麼大啊……」
「那是嬰靈,不是真正的嬰兒,有一隻手還有爪,頭比較
大,可是有隻眼珠好清楚,還沒有眼皮……殺氣騰騰,猙獰兇
惡,已經不是普通的嬰靈了。」她歪了歪頭,「你懂的,就我
們之前遇見的那種。」
「我不想懂,妳知道嗎?律師並沒有什麼事都很想瞭
解!」易軍朗一骨碌站了起身,直接逼近了柏安芯,「我現在
要妳裝做沒看到、不知情妳根本辦不到對吧?而且我打包票妳
這幾天都在仔細看各個角落有沒有黑影或是鬼影,在新生兒室
裡更是瞪大雙眼等待那嬰靈的出現?」
「我……」柏安芯圓了雙眼,她好想反駁卻說不出來,因
為全中!
「然後,妳身體明明不舒服卻什麼都沒說,就算去看藍臻
臻一定也都假裝自己一切OK?」電光火石間,易軍朗一把拉過
了她的手。
咦咦!柏安芯嚇了一跳,她雙手就這麼被裹在大掌之中,
其中的冰冷不言而喻……的確,嬰靈出現之後,她的確被陰氣
感染了,只是沒有很嚴重,因為她並沒有被嬰靈碰觸到或是傷
害,僅僅只是知道對方的存在而已。
可是這情況變得比以前更嚴重也更迅速,僅僅只是意會到
有惡鬼的存在,就讓她的手一直都處於冰冷狀態,雖然陰寒之
氣未入侵進身體,但卻夜裡難眠。
過去遇到厲鬼時,她總會嚴重到心臟都快結冰般的痛苦,
而這份被陰氣侵蝕的痛,也總會在易軍朗的接觸下化開;他的
擁抱可以在數秒內解除所有邪氣的冰冷,光是現在握著她的
手,那手肘以下的冰冷麻木感,轉眼就煙消雲散了。
最近她甚至越來越搞不懂,到底是因為他有什麼特別能
力?特殊磁場?還是因為這樣的觸碰,會讓她覺得血液奔流的
有些快速?
柏安芯不自覺得看著自己被包裹住的手,第一次知道自己
的手這麼小,被包覆在大掌中,有種讓她越來越依賴的安全
感。
「妳越來越誇張了。」他凝視著她的雙眼,「只是看見,
就搞成這樣?」
「陰氣的問題是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她不否認,
「我真的只有看見嬰靈而已,可是那孩子的邪氣好重好重。」
易軍朗緩緩的閉上雙眼,再慢慢睜開,雙眼瞬也不瞬的凝
視著柏安芯,他總覺得,這女人有一天會被自己這種體質給害
死。
「我會去調查蔡純芷的過去有沒有墮過胎,看看那嬰靈是
哪裡來的深仇大恨,妳如果再看見他的話,記得聊一下。」他
記得,鬼都很愛跟柏安芯聊天,每次聊天後似乎都會變得正常
一點。
柏安芯輕輕的笑了起來,「我以為你會說到小兒科去!」
「哼,我不瞭解妳嗎?多管閒事的女人,現在妳不可能放
下這件事了。」易軍朗冷哼一聲,「不過這說不定只是偶然,
妳不要認為自己有多偉大的把責任攬在身上!」
「直覺告訴我不是偶然。」她搖了搖頭,「我也會去瞭解
一下醫院的狀況……我剛剛在一個婦產科醫生身上也看見了嬰
靈,好幾個呢!」
易軍朗認真的歛了神色,做了個深呼吸,「妳有沒有考慮
換工作?」
「嘖!」她沒好氣的嘟起嘴,幹麼每個人都叫她換工作
啦!
咿的木門陡然推開,拿著兩杯咖啡的主任笑吟吟的神情僵
住,看著易軍朗正握著柏安芯的雙手,兩個人距離如此靠近,
氣氛非比尋常啊!
欸!柏安芯急著想抽回手,她已經沒事了……欸!她使勁
的拉,易軍朗八風吹不動。
開什麼玩笑,這又不是天天有的機會,他就喜歡握著她的
手,感覺舒服!
「主任,你們婦產科一年做幾次人工流產手術?」易軍朗
完全不當一回事,從容自在的問著。
「咦?」主任前一秒還想著:他們果然在一起,下一秒卻
被問得錯愕,「流產手術?」
「嗯,蔡純芷之前在你們醫院有做過流產手術嗎?或是看
得出來她有做過嗎?解剖時我要詳盡的報告。」易軍朗大方的
拉起柏安芯的袖子,不顧抗議的硬是摸了整條手臂,確定寒冷
驅逐後,才滿意的鬆手。
「是。」主任丈二金剛摸不頭腦,但是大律師這麼交代
了,照做便是。
「好了,我還有事要先走了。」他彎身提起絕不離身的銀
色公事箱,「啊……我還要一份婦產科跟新生兒科所有醫生跟
護士的名單。」
「咦?」主任更錯愕了,「這又是為什麼?」
「讓你猜得透我還是易軍朗嗎?」他自負一笑,「明天我
過來拿,所有資料要完整。」
「是……啊,不是常駐醫生也要嗎?」主任問的是一週只
駐診一次的院外醫生。
「嗯。」他點點頭,逕在往外走去。
「呃……律師,咖啡咖啡。」主任忙不迭的遞前,易軍朗
只是瞥了眼,回頭看向柏安芯,「都給她吧!」
餘音未落,他疾步往外走去,留下一臉錯愕的主任;柏安
芯尷尬的咬著唇,把袖子給拉整,這傢伙到底會不會看場合?
主任在還這麼肆無忌憚……亂摸亂握的,話傳出去還得……
唉,算了,她現在還有什麼好在乎的?反正謠言早就滿城飛
了。
「這……你們剛剛聊什麼啊?律師怎麼會要這麼多東西
呢?」主任困窘的回首。
「我如果知道,我現在就是易軍朗了。」柏安芯聳了聳
肩,接過主任手上的咖啡,「他不喝這種廉價咖啡的,就給我
吧。」
哇,這兩個人一定有在交往,否則說話口吻怎麼一模一樣
哩。
「啊……對了!主任,呂醫生也會幫人做手術嗎?」柏安
芯才旋身又折了回來。
「當然會啊,基本上當檢查出來是畸胎,或是死胎時,我
們都會進行中期引產,當然,還有一些是不想要孩子的母親,
我們還是要尊重患者的決定。」
柏安芯點著頭,擠出敷衍般的淺笑,帶著咖啡走了出去。
所以呂雯琪身上的東西,怕就是不懂世事的嬰靈們纏著不
放吧?對他們來說,醫生都是殺死他們的兇手,他們不瞭解事
情發生的真正原因。
只是之前並沒有看見呂雯琪身上有些什麼異狀的,她始終
認為,是那個邪氣逼人的嬰靈改變了磁場,或說是召喚出更多
不該有的怨氣。
才出主任的辦公室,就看見另一個醫生從左方步來,,神
色有些慌亂,連柏安芯的頷首微笑都沒空搭理;柏安芯不由得
瞪大了雙,根本不必交談,就知道他是哪科的醫生!
那個醫生的身上,根本攀滿了嬰靈!
清晰可見的小小身軀,扣著醫生的頭、肩、手、腳甚至是
身子不放,他們一個個黏膩血腥,空洞的雙眼轉過頭來望著
她。
『好痛啊……』嬰靈呢喃著,柏安芯倒抽了一口氣!
她站在原地不動聲色,那醫生終於有些狐疑的看了她一
眼,但那是因為他正要去找主任。
站在她身邊,頷首打招呼,然後敲了兩聲門。
『不要多管閒事喔!』抓著醫生左臂的嬰靈轉頭瞪著柏安
芯,它有顆扁掉的頭,『滾開!』
咦?這是、這是在對她說話嗎?
『痛……痛死了。』抓著醫生後腦勺的另一個嬰靈也睨著
她,『妳懂嗎?痛死了!』
等等,他們真的在對她說話!為什麼知道她──
『什麼都不懂的話,就滾──』每個嬰靈都轉了過來,
『柏安芯,不要妨礙我們!』
喂!這太誇張了!為什麼連嬰靈都知道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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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紅色的婦產科樓層瀰漫著極度悲淒的氣氛,與歡愉幸福
再無關係,滿身是血的護士們頹然的走出病房,從椅子上焦急
且滿懷希望站起的男人在瞬間僵住了身子,緊接著是不支倒地
的哭嚎。
「不──」悲淒的哭喊聲傳遍了整層樓,讓人聽聞不禁鼻
酸。
柏安芯跟劉妍詩就站在護理站外,兩個人緊緊勾著彼此,
身子的微顫傳遞著攸關生死的膽寒,但柏安芯滿腦子想的是剛
剛那可怕的重組嬰兒,以及在這粉紅色的樓層裡產生的變化。
呂雯琪趨前跟丈夫說著安慰的話,還有必須說明的狀況,
她彎下身子想要攙起跪地的男人,卻只是被他揮開。
「住口──我不要聽!我老婆為什麼會這樣!」那聲聲傷
慟的叫聲迴蕩在整個空間裡,這時柏安芯就會覺得回字型的格
局真的不好,這悲傷的情緒瞬間感染所有人。
滿身是血的護士們走回來,劉妍詩皺著眉頭望向她們,她
們搖了搖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血崩的速度驚人,雖說醫學發達,患者生產也順利,但沒
有人知道死神何時降臨,突然間的血崩也不是沒發生過,抗凝
血劑完全無效,而且失血的速度驚人,在一分半內就停止了心
跳。
「那血像是用倒的……好像是動脈全部斷掉的樣子。」婦
產科的護士還一臉不可思議,「妳們能想像子宮裡倒出全身的
血那種感覺嗎?」
「全部……」劉妍詩忍不住摀嘴。
「我們衝進去時血淹滿了整個地板,像瀑布一樣一直湧
出,止血根本沒有用,醫生要找出血點時患者就已經休克
了。」護士打了個寒顫,「太不正常了……」
是那個孩子做的嗎?柏安芯好想問那個重組嬰兒,這個剛
成為母親的人,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那個才出生兩天的嬰
兒,又是哪裡犯到他了?
過去的例子她明白,厲鬼之所以會從死後的靈體變化,那
是因為有恨有怨有所執念,但是……嬰兒?甫降臨人世連視力
都不清,能為非作歹嗎?
她不想扯前世今生這種事,雖說前世的孽常報到今生,但
她卻以為相當不公平的事。
那拼湊而成的嬰兒也是個孩子吧?孩子跟孩子間,能有什
麼怨念?
還是……柏安芯忽然一顫身子,難道──嬰靈!蔡純芷之
前是否有過什麼墮胎紀錄?
啊!這樣解釋就通了!一般說來,嬰靈都是會纏著母親,
如果蔡純芷在以前曾經因為不得已之因素墮胎的話,那被墮掉
的孩子自然心有不甘。
其實她每次都覺得很奇妙,因為小小的孩子,有的連成形
都尚未,卻給予他們靈魂,他們期待著降臨卻被扼殺,飄盪的
靈體吸收了負面的磁場能量,甚至徘徊人世的「死後學習」,
讓他們有了感覺想法,然後未出世的生命就產生了怨與恨。
生命是在哪一刻開始的?靈魂是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柏
安芯認為很難去定義,可是嬰靈卻是的的確確存在的。
她要怎麼知道蔡純芷的過去呢?那個嬰靈看起來很駭人,
不是一個正常的嬰兒模樣,神情猙獰而且佈滿恨意,這樣小的
生命,卻擁有一張如同成人般盈滿怨念的表情。
耳邊聽著的是蔡純芷丈夫的哭嚎聲,現在這種狀況,她根
本連問都不能問了。
對母親有怨的嬰靈,會這樣害死母親嗎?柏安芯蹙起眉,
連同嬰兒房裡的新生兒都不放過……那孩子究竟想做什麼呢?
許多準媽媽挺著大肚子,不安的看著那推出遺體的病房,
大家正不可思議的在討論著,為什麼好好的一個新手母親,會
突然間血崩離世呢?
護理站裡更是開始忙碌,主任匆忙的略過她們身邊,又突
然回頭瞥了她們一眼,「回去工作崗位,這邊是婦產科的
事。」
「是。」劉妍詩點了點頭,拉拉柏安芯,她們的確不該久
留。
可以想見的風暴即將來臨,姑且不論那潛伏的嬰靈,光是
訴訟案件,只怕就要讓醫院一個頭兩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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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好好的嬰兒被弄成這樣?」新生兒
科主任簡直氣急敗壞,「一共縫了六針,這麼小的小孩縫六
針,妳們知道那每一道傷口有多深嗎?」
四個護士站成一排,滿臉委屈,事實上主任罵得再怎麼兇,
她們也沒人知道怎麼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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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門口朝東,每天早晨朝陽會從東方灑落一室金黃,而
整棟醫院九樓以下是回字型建築,所以站在任何一處的牆邊,
都可以看到自己身處的正方形樓層,也可以看到其他樓層走廊
上正在走到的人們。
她正站在八樓,往樓下看,可以看見嫩粉色的牆面,完全
一片欣欣向榮,屬婦幼科。
也好,她劃上微笑,連續歷經這麼都龐大壓力的事情,她
也需要好好休息,被鬼追殺的感覺令人感到膽戰心驚,但是被
人追殺的感覺卻才真正的深植心中抹不去的。
懸在二樓柱子邊的巨大電視正播放著新聞,讓等待看診的
病患們打發時間,電視畫面是播報本日焦點,關於立法委員許
躍瓏的出殯,他因過勞猝死,享年五十六歲,政經兩界的人物
均抵達,葬禮風風光光。
可是,柏安芯知道,他是死在這棟醫院的地下室,而且連
全屍都沒有。
他就是兩個星期前那事件的始作俑者,不是酒肇逃逸,就
是做了黑心勾當殺人滅口,怨鬼就是從這裡開始;而當她質疑
惡鬼跟許躍瓏有關時,這立委大人竟然買兇要殺她,還因此害
一個護士同仁枉死!
厲鬼惡鬼,除掉就是消失了;可是人呢?她很難想像前一
刻還笑著對她說話的一個病人,下一秒就已經派人來殺她了!
而且他們甚至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吶!為什麼人會這麼可
怕?
儘管要殺她的人也被厲鬼殺了,許躍瓏也遭到了報應,但
是她還在想,死而復活的術法是哪裡來的?世界上怎麼可能有
這種術法?就算沒有,那……那是召喚「什麼」的術法?畢竟
骨骸還是變成了人,而且是那個男士生前的模樣。
因陰界力量造成的傷亡,有專門的警力會處理掩蓋真相,
給予大眾能相信的「正常」理由;即使平日大家會燒香拜佛、
中元普渡時會祭拜好兄弟,這一切看似認定神或鬼存在的行
為,當真相是某某人被鬼殺死時,又會被指為荒謬絕倫。
很矛盾也很可笑,但是這就是人,也正是需要警察們掩蓋
真相、處理屍體的原因。
每層樓的護理站都在最西邊,護理站右手邊是樓梯,左手
邊是電梯,醫護人員通常習慣走樓梯,省時又可以運動,所以
柏安芯通過了六樓護理站,往五樓走下。
「我是七樓調下來的柏安芯。」她直抵護理站報到。
忙碌的護士們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疑惑,幾個護士
交頭接耳後,才想起的確有人要進來。
「妍詩!」有護士喊著,「新調來的給妳帶!」
「咦咦?」內間發出一傳驚愕的叫聲,有個人影三步併做
兩步的跑出來!
哇,柏安芯初見時真是嚇一跳,那是一個真的非常非常高
的女生,她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但確定看過她,畢竟身高超過
一百八的女生並不多。
「七樓的嗎?」劉妍詩好奇的望著她,「啊,柏安芯
吧?」
柏安芯尷尬一笑,對於大家都知道她並不意外,託易軍朗
的福,現在應該沒有人不認識她了。
跟行徑囂張的人在一起,再低調也是會被看見,唉。
「啊,我叫劉妍詩,妳可以叫我詩詩,這樣一下感覺變有
名了。」劉妍詩俏皮的吐了吐舌,她的名字的確跟當紅明星僅
有一字之差。「啊妳好端端的怎麼被調到這裡來?」
「欸,工作調動很正常吧?各科都該待一下。」
「最好是,像外科的就不會隨便跑到內科去吧?雖然基本
工作差不多,但病況根本不同!」劉妍詩帶著她到置物櫃去,
「妳先把東西放好,換件衣服,今天先帶妳熟悉一下工作環
境。」
「……換衣服?」
「妳不能再穿這件白色護士服吧?」劉妍詩笑了起來,柏
安芯終於認真的看著她的制服……果然不一樣啊!
整個婦幼專科的護士制服全是粉紅白領,樣式剪裁都跟她
身上的白色護士服差很多,多了幾分流行的味道。
她之前不是不知道,但是不在其職就沒有多心。
劉妍詩一路帶她往更衣室去,找了個空下來的櫃子給她。
「換好就出來,妳第一天到這兒,我讓妳做些簡單的事就
好。」劉妍詩邊說,邊往外面走。
「不必這樣,實習時多少都經歷過了,我可以立刻上
手。」她可不想再有特殊待遇,又落人話柄……雖然她已經夠
黑了。
「總是先熟悉一下環境吧,妳被分到新生兒科,有一堆纖
細脆弱的小嬰兒在等妳,他們跟那些躺在床上還能自己動的病
患可不一樣喔!」劉妍詩笑了起來,「我們這裡可是聖地,待
會兒妳還可以看到各科醫生呢!」
新生兒科?柏安芯有些詫異,她已經被指定分發單位了
啊……她所屬的醫院將婦產科、小兒科及新生兒科統一在「婦
幼科」底下,再逐項細分,稍早之前她才得知自己被分到婦幼
科,沒料到這麼快連所屬單位都已經安排好了!
劉妍詩直接帶她前往新生兒科,這科顧名思義,就是以照
顧新生兒為主,主要工作地點幾乎都在新生兒室。
來到新生兒室,外人探訪嬰兒每天只有兩班固定時間,此
時並非探訪時間,但嬰兒室外並沒有太安靜,一堆醫生站在玻
璃窗外,正帶著笑容看著躺在裡面的嬰兒們。
「欸?」柏安芯錯愕的看著一掛醫生,他們有人回頭注意
到她,眼神閃過的是一種詭異的打量。
「欸,鄭醫生,不要嚇他們喔!」劉妍詩自然的嚷著。
「我哪有!我只不過做個鬼臉!」鄭醫生還說得義正詞
嚴。
「他要是哭了我找你就是了!」劉妍詩才不理他說什麼,
拉著柏安芯就往走廊彎去。
轉過去的時候,柏安芯聽見了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
唉,她自己也知道從內科轉到新生兒科是多麼奇怪的事,每個
護士跟醫生都一樣,有擅長的科別,通常大家分發到醫院單位
後,會找尋最適合自己的科,內科便是她的選擇。
此次調動,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堆,但她心知肚明,根本不
尋常。
在外面消毒、穿上消毒衣、戴上帽子與口罩後,劉妍詩便
領著她進嬰兒室,裡面有兩個護士正在餵寶寶喝牛奶,朝著她
頷首。
「她是即日起調到新生兒室的柏安芯,以後跟大家就是同
事了,多一個人幫忙妳們也比較不會手忙腳亂。」劉妍詩簡單
做的介紹,「這個是何秀娟,那位是杜馨綠……基本上妳現在
看起來都一樣,因為大家只剩一雙眼睛。」
護士們同時笑了起來,的確再不熟悉的狀況下,大家都穿
著一樣,僅露出一雙眼睛,身高體形也相仿,跟人高馬大的劉
妍詩可不同,一點兒都不好認。
「保溫箱的嬰兒要隨時注意,其他的嬰兒幾乎都在睡覺,
如果有哭鬧可能是尿布溼了或是肚子餓,如果都沒有就要留意
其他問題。」劉妍詩即刻展開指導,「餵食一定要按照時間,
不能哭了就餵……另外也有嬰兒比較敏感,所以一點點風吹草
動就會驚醒哭泣,安撫一下就好了。」
柏安芯看著躺在遙籃裡的可愛嬰兒們,睜著一雙圓圓的眼
望著她,其實新生兒的視力很差,他們根本什麼都瞧不見,只
能留意到陰影跟晃動的東西而已,所以她們來到這個嬰兒面
前,他僅能感覺到有人來了。
小嬰兒還沒起名,牌子上都會寫的誰誰誰之子,這個就是
蔡純芷的兒子。
「呵呵……」小嬰兒舉著肥肥短短的小手,隨意晃著。
「好可愛喔!」柏安芯由衷說著,輕輕的撫過小手。
「是啊,外面那票醫生都是來減壓的,光是看著這些可愛
的小嬰兒,心情就會好起來呢!」劉妍詩看向外面在逗弄嬰兒
的醫生們,絕大部份都是外科或是急診室的,壓力絕對不小。
柏安芯也打從心裡笑了起來,每一個嬰兒都可愛極了,任
誰看了都會覺得心情愉悅。這裡真的是個好地方,祥和而且寧
靜,除了孩子的哭聲外,就是他們銀鈴般的笑聲。
或許這是護士長將她調到此的用心良苦吧!
看來臻臻不必擔心了,她放眼望去沒有任何的魍魎,甚至
沒有黑色氣息,新生兒的地方能有什麼呢?她既不怕被鬼招
惹,也不會去招惹什麼了!
欣慰的笑了起來,劉妍詩在前方喚她過去,要跟她說保溫
箱嬰兒的注意事項。
「咯咯……」剛剛那小男孩還在笑著,雙手雙腳開心的揮
舞,柏安芯實在很欣賞嬰兒時期滿足度與笑點,一點點小事,
就能笑得如此開懷。
只是,不知道那嬰孩現在是在開心什麼呢?還沒輪到他吃
飯呢,他身邊也都沒有護士,這大概是所謂的自嗨。
柏安芯從容的往劉妍詩的方向走去,視線範圍內還能看見
手舞足蹈的嬰孩,看著他小小的手掌張開,握住,然後──
唰!
「哇──」冷不防的哭聲岔進了剛剛的笑聲裡,劉妍詩立
刻轉過身來。「哇啊──哇哇!」
「怎麼了,哭得這麼淒厲?」她略過三個嬰兒床才抵達男
嬰身邊,純熟的將小小的身軀抱起來。
因為一旦有嬰兒哭得太大聲就必須趕緊安撫,不然會吵醒
其他嬰孩,絕對沒有人希望整間嬰兒室都是刺耳且此起彼落的
哭聲。
「還沒輪到你吃飯吧……尿布也是乾的?」劉妍詩哄著嬰
兒,把他的小手往被巾裡塞,「你怎麼……咦?」
小嬰兒肥短的手肘內側,居然有著三條傷痕,血珠滲出鮮
紅。
「天!安芯!別發呆,去拿醫藥箱來!」劉妍詩趕緊吆
喝,看向門邊的方向。
「噢,就來!」柏安芯才準備往前,另一位護士已經放下
手中的嬰孩,抓過醫藥箱奔了過來。
「天哪,這怎麼回事?」護士也嚇到了,「傷口好深
啊!」
「叫醫生過來,快點!」劉妍詩嚷著,嬰兒房裡的氣氛丕
變,有好幾個嬰兒也開始不安的掙扎身子,嚶嚶低泣。
柏安芯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看著嬰兒的白皙粉嫩的手
臂內側鮮血直流,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因為,她看見了。
看見嬰孩不知道在對「什麼」笑著,伸長的小手彷彿抓到
了「什麼」,緊接著有一股力道握住他的手……細嫩的肉被擠
壓她看得出來,幾乎就在眨眼間,那個「什麼」刷的抓過了他
細緻的小手,三道血痕立現。
柏安芯身子忍不住微顫,到剛剛之前為止的溫馨可愛跟祥
和,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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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咦?婦幼科?」
柏安芯錯愕的站在護理站裡,才剛換到午班,就接收到這
個驚人的消息。護士長面有難色的看著她,身後一票護士跟著
竊竊私語。
「嗯,從今天起就換過去吧。」護士長一臉和藹,「妳最
近也經歷了不少事,我想稍微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果然……是那些事的關係吧?」
「藍臻臻還在住院咧……」
身後碎語聲不斷,醫院這一個月來發生太多事,而其中一
位護士,柏安芯,在她及其周遭發生的事尤其多。
這是間私人醫院,頗有聲望,至少環境清幽寬敞,但近一
個月來頻頻發生事故,先是電梯纜繩斷裂,接著又發生莫名火
災,半夜進行大疏散可折騰了所幸沒有病患傷亡──檯面上。
「我知道了。」柏安芯咬了咬唇,心裡難掩委屈,醫院發
生這些事情與她並無直接關係,可是莫名其妙被調動,她會有
受懲處的感覺。
「護士長。」戴書妤揚了手,「為什麼安芯要被調到婦幼
科呢?」
柏安芯詫異的向右手邊看去,戴書妤用困窘的眼神望著護
士長。
「這是我的安排,剛進來頭幾年的護士職務調動是常有的
事,才能找到適合自己的科別,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護士長
立即板起臉來,「這點基本常識都不懂,還虧妳是學姊?」
「我只是……覺得很奇怪。」戴書妤尷尬的撇撇嘴,「因
為只調動她一個人。」
「管好妳們自己的事就好了,打起精神來,全心的應付自
己的病患!」護士長雙手一擊掌,柏安芯聽得出來護士長是敷
衍帶過。
由於護士長擺出了氣勢,沒人敢再多問,接著護士長交代
今天要注意的事項,柏安芯其實不需要聽了,她必須即刻前往
五樓的婦幼科,進行適應與工作交接。
唉,去報到前,先去看看臻臻吧!
藍臻臻,她護校的同學兼室友,不過臻臻畢業後沒當護
士,她有遠大的夢想要實現,當護士賺最多的可能是過勞死,
所以她成了「有錢就賺」的打工族。
進入這間醫院時,爸媽在醫院後面買了房子給她,屋子大
到空曠寂寥,所以她想到了感情甚篤的藍臻臻,提議住在一
起,只拿很便宜的房租,省吃儉用的臻臻當然一口答應。
只是,也因為跟她住在一起,所以臻臻到現在還躺在VIP病
房裡休養,斷掉的肋骨讓她動彈不得,這對好動的她而言是種
折磨,對照顧她的護士更是……咳。
想到臻臻的傷她既難過又慚愧,說穿了,無論直接或是間
接都是她造成的。
她,柏安芯,二十五歲,是普通平凡的護士,除了出生背
景有一點點不一樣外,其他地方都與常人無異;但就是這個小
小的背景,造就了她看得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感應得到他人
感受不到的事物。
她現在擁有一個健全幸福家庭,但那並非她的原生家庭,
她是被領養的孩子,生父在她襁褓時期過世,爾後便與生母相
依為命,直到該上小學的年紀沒去上學,才引來社福的關注。
也因為如此,她才知道生母早在之前便已在自己房內病
逝,卻因為捨不下她,以亡者之姿與她共同生活兩年,照顧她
的生活起居,日間謊稱工作,晚上才會「下班」現身。
她成了被鬼養大的孩子,接受了早已是孤兒的事實、也必
須接受自己是「鬼子」,開始成為一個等待人領養的孩子;人
生總有險阻,第一個收養她的家庭把所有的不幸都歸咎於她是
鬼子,最後養母跟姊姊甚至燒炭自殺走上絕路。
依照她的年紀跟「經歷」,她原本認為自己會到孤兒院或
是相關機構熬到成年,但越過險坡就是寬闊美景,她遇到天底
下最好的爸爸媽媽,不僅收養了她,還完全無視於她的過往、
她的鬼子身份,甚至待她視如己出,讓她擁有優渥的生活,並
選擇了想做的工作。
護士,一如生母的工作,她想繼承生母的衣缽,那種為病
者謀福利的感受。
柏安芯從置物櫃裡拿出自己的東西,櫃門上的鏡子映出她
削瘦的臉,她一臉難受,她真的沒想到,「鬼子」的身份終究
還是影響到她了。
「調科?」半躺坐在病床上的妖豔美女眨了眨眼,手裡握
著大蘋果,「很好啊,我贊成!」
「妳贊成什麼?又不是妳調動?」柏安芯望著她的蘋果,
狐疑皺眉,「妳哪來這麼大顆的蘋果?又是哪個被妳迷上的可
憐人送的?」
「呵呵,想太多,這位絕對不是被我迷上的!還送了一大
籃呢!」藍臻臻指指一旁的藍子。
「不被妳迷上還送這麼好?富士蘋果超貴的耶,一顆
要……」柏安芯拿起籃子,話即刻梗在喉口,上面一張超大張
的紅紙,彷彿怕別人不知道那是誰送的:易軍朗。
「拿去吃吧!他說給我們兩個的,只是面子做給我!」藍
臻臻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咬一口蘋果,清脆有聲。
「還做面子咧,他人這麼好?居然會送禮?」她嘟嚷著,
其實他也有傷,也是她害的……「不知道他有沒有事……」
「擔心的話就打去問一下嘛,人家連手機都送妳了!」哎
呀呀,藍臻臻搖著頭,有夠不知趣的!「說不定上次他跟厲鬼
打架時,陰氣也竄進身體裡面,跟妳一樣臉色慘白又發青的,
躺在家裡根本下不了床,又沒人去看一下……」
「藍臻臻!妳太誇張了喔!」柏安芯沒好氣的打斷她,
「我那天看他氣色好的很!」
藍臻臻挑了挑眉,忽然很認真的看著她,「安芯,我說真
的……每次都跟鬼這樣打,不死也半條命,妳看看我……妳怎
麼能認定易軍朗就安然無恙呢?」
柏安芯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趨前緊緊握住藍臻臻的手,她
想說對不起,好想說一百一千次對不起,只希望可以不要讓好
友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
一個月前,她發現自己照顧並且要好的一位患者死因有疑
點,因為死者胸口上有著五爪痕,緊接著她看見了鬼……她不
是第一次見鬼,身體比較不好或是磁場較弱時,都容易看得
見,並非特別敏感,可是就是有這個因子在。
那時她曾猶豫且裹足不前,因為那兇狠的鬼可是瞪著她
的,也知道她看得見……在醫院工作的她要撞鬼並不難,難在
要讓鬼不知道有人看得見他們。
結果,那時在住院中的易軍朗不但鼓勵她查到底,還叫她
去太平間把屍體照拍回來,因為他是律師,講求證據,什麼鬼
呀妖的怪力亂神,不如證據來得有力!
接著她半自願的捲進整起事件中,最後證實她看到的果然
是真,患者是被鬼殺死,而最慘的是死後還被某種妖術驅動,
成了殘暴的厲鬼,聽人指令殺生。
身為室友兼密友的臻臻不可能扔下她面對厲鬼,易軍朗也
在幫她的過程中被捲入,他們兩個人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撿回
一命,而那厲鬼也陰錯陽差的被解決了。
前傷未癒,醫院裡又出事,兩個星期前一場莫名的大火燒
得大家半夜倉皇逃生,結果火是假象,煙霧才是主因,只為了
掩蓋真相:為了某個心繫未婚夫的女人,要讓遭酒駕撞死的未
婚夫從地獄裡爬回來。
那夜的屍體很多,但是屍塊都沒有血,紅色的血化成一條
又一條如小蛇般的東西,成為那腐朽未婚夫身體的一部份,讓
已過逝五年的骨骸再度化成人形……相當匪夷所思,但是她親
眼所見,那個被撞得四分五裂,又早就歸於塵土的屍體,真的
變回活生生的人。
可是只有形體,死而復活的男人體內是另一個東西,她知
道……她在醫院見過,一個綠色的、全身充滿黏液佈滿疣,兩
張臉的怪物!那並不是人,回想起來她還有點毛骨悚然,那是
從哪邊喚出來的怪物?
最後她靠著以前送給藍臻臻的符水項鍊,意外解決了死而
復活的人,可是臻臻卻被怪物揮打撞牆,肋骨硬是斷了好幾
根;再度被捲入的易軍朗這次傷勢較輕,可是……唉。
「不要又那張臉,又不是妳的錯,錯是錯在那些惡鬼、厲
鬼,還有不知道去哪兒學一堆法術的人身上!」藍臻臻捏了捏
她的臉,「跟妳說幾百次了,就算下一次,我還是會陪著
妳。」
「不……別再有下一次了。」柏安芯緊張的倒抽一口氣,
「我不想再遇上那種事了,太可怕了。」
「我也這麼認為,再遇到的話,妳就什麼都不要管,不要
看!」藍臻臻義正詞嚴,不然大家幾條命都不夠死!
咦?柏安芯聞言卻沒有立刻回答,她反而怔了怔……萬一
再遇到的話,真能視而不見?
可是,說不定只有她看得見啊!她也想過這個問題,說不
定因為她跟死掉的媽媽亡靈一起生活過的緣故,所以她變得比
別人容易看見鬼,才能發現亡者們透露的一些訊息。
如果,她沒發現患者死因有異,進而發現有人為了保險金
連環殺人,說不定未來就會有更多無辜的人喪生;如果,她沒
有留意到醫院中有可怕的怪物存在、有病患的怪病異常,說不
定那個怪物已經藉由人體復活,而現在會發生什麼更可怕的
事?
認真說來,好像插手比較好厚?
「柏安芯,妳在想什麼?」藍臻臻瞇起眼,這傢伙眼神都
飄到幾里遠了。
「啊……沒,我只是在想,說不定這是我的責任呢?」她
歪了歪頭,「妳想,這兩次如果不是我介入,現在說不定已經
出大事了,所以我看得見、感應得到,可能都是冥冥之中注定
的……」
「停──」藍臻臻中氣十足的喊了聲,然後唉唷的輕撫胸
口,疼啊!「妳不要給我說那種正義之詞,套句易軍朗說的
話:付錢再做事啊!妳這樣子以身犯險又半毛拿不到,整個就
是虧大了!」
「妳不要亂學易軍朗那套,什麼事都要拿錢!」她嘟起
嘴,易軍朗是赫赫有名的黑心律師,只要出的起價碼,黑的他
都能說成白的,讓客戶無罪脫身。
開業以來,保持的是不敗紀錄。
易軍朗系出豪門,青少年時代就因為俊帥高大的外表備受
矚目,還曾經代言過男性名牌精品服飾,身材就是個不折不扣
的衣架子!
正因他是富二代,全身上下無一名牌,不過雖是貴公子卻
未繼承家業,法律系畢業後便專接棘手案子,戰無不勝的紀錄
讓自己在數年間聲名大噪,二十八歲就擁有自己的律師事務
所,現年僅三十歲,已經是法界赫赫有名的事務所了。
之所以有名,當然──因為他是標準的黑心律師啊!
事務所根本看錢辦事,只要有錢請得動他,管你是否有
罪,就是一定勝訴!
「收錢天經地義啊,易軍朗說的對,當你擅長某件事時,
絕對不要免費去做!」藍臻臻振振有詞,「但是妳這種情況,
就算給錢還是別做,這根本是玩命。」
柏安芯笑而不答,如果真的再看見了,她會覺得那是命。
爸爸說過,每個人身上都肩負著一個使命,這世界上一定
有一件事是只有自己做得到的,而且是必須去做的責任;爸爸
說,他跟媽媽相遇後就已經找到了,那她呢?
雖然體內沒有流著跟爸媽一樣優秀的血液,但是她也應該
有一個只有她能做的事吧?
「我得去婦幼科報到了,妳好好休息。」柏安芯拍拍她,
易軍朗幫藍臻臻出了很大筆的醫藥費,不但讓她住VIP室,還讓
她住院直到痊癒,動作大到全醫院現在都知道:藍臻臻是易軍
朗律師事務所的人。
他應該是故意的,對外宣告藍臻臻有他罩的感覺。
「安芯,說好囉,不要多管閒事。」還沒旋身,藍臻臻還
在唸。
「我現在去的地方到處都是超級可愛的小嬰兒,能有什麼
事?」她背對著她,拿起背包,外套跟杯子。
「妳要是再多管閒事呢,我就跟『他』說喔!」
咦?身後的病床上,應該虛弱的病人涼涼的說著令人冷汗
直冒的話語,柏安芯僵直著身子緩緩回首,就見藍臻臻從容自
若的咬下最後一口蘋果,喀。
「什……麼?」
「妳最近發生的事一定都沒說吧?我不但要打電話回去跟
妳爸媽講,還要跟美國那位『親愛的』說。」藍臻臻把果核擱
到一邊,得意的朝她勾起勝利笑容。
「藍臻臻!」柏安芯可急了,「妳不要亂來喔!」
「那妳得保證不惹事。」藍臻臻越來越會做生意了,「看
見什麼、聽到什麼都裝不知道,不要主動去招惹那些魍魎鬼
魅……這是為妳好!」
「我……」柏安芯緊握雙拳,她當然知道臻臻是為她好,
可是她現在真的超怕爸媽知道的。「好,我答應妳,什麼都不
管,可以吧!」
藍臻臻劃滿動人微笑,她擁有絕豔的容顏與魔鬼身材,不
施脂粉也美的不可方物,「謝謝。」
柏安芯複雜的回以笑容,臻臻跟她道什麼謝?真的要說謝
謝的是她吧?因為臻臻是擔心她的安危,他們都見識過「鬼
魅」的厲害。
那不是人,不會跟人一樣慢慢走路,就算奧運百米冠軍也
跑不過那一躍而衝的速度,力大無窮到隻手就能扯斷一個人的
四肢,能上天遁地,能穿牆而過,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
不公平的事,人與鬼,不過就生前跟死後的差別而已,卻彷彿
變成不同的物種般驚人?
厲鬼到底是怎麼樣可以傷害人的,這實在令人匪夷所
思……不過,藍臻臻深吸了一口氣,她沒有探討的意願,她只
希望珍惜的好友可以平安無事。
安芯的人生經歷已經比一般人多很多了,她需要的是平
凡。
「妳好好養病。」柏安芯打開房門,「不許逞強啊!」
「放心吧,易律師給我一堆文件要我看哩!」這是打工,
易軍朗特地丟了文書工作給臻臻做。
之前易軍朗請過臻臻處理事情,易大律師很滿意藍臻臻的
工作效率,所以特地繼續雇用她打零工,雖然柏安芯是持反對
態度,因為病人就該好好休息,但身為「搶錢一族」的藍臻
臻,就算手腳都斷了,只剩一張嘴,可能還是會用那張嘴找工
作做……
離開藍臻臻的病房,她站在門口前做了個深呼吸,走廊上
依然有病患或家屬在走動,她微笑以對,朝前走了幾步到女兒
牆前,環顧著整間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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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放輕鬆。」護士全身穿戴手術衣帽,只露出一雙眼睛,
望著躺在病床上的少女,她淚眼汪汪的望著醫生,全身都在發
抖。
「我、我男朋友呢?」她怯懦的問著。
「在外面等妳,妳放心好了,先睡一下。」她朝著開刀檯
前方的護士頷首,「醒來後,什麼都結束了。」
少女痛苦地閉上雙眼,淚水從眼尾滑落,冰冷的雙手緊緊
握拳,而喉罩罩下,她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識。
一旁的自動門開啟,走進另一位戴著口罩與手術帽的醫
生,旁邊的小護士立刻為他套上手術衣,戴上手套。
「睡了嗎?」醫生問著。
「睡了,到剛剛還在哭,問她男朋友在嗎?」
「男朋友?哼。」醫生笑著搖頭,「她才進來,那小子就
跑了。」
「噢。」護士司空見慣,表情淡然的走到開刀檯的尾端。
少女雙腳大開架在診療椅上,這是人工流產手術。
孩子已經十三週大了,算是後期人工流產,母體因為過度
瘦小,也才十五歲所以看不出來;真搞不懂要享樂前為什麼不
懂得保護自己?人躺在這兒挨刀,肚子裡的生命也無辜,男孩
子早就跑了,對他而言不痛不癢。
而且還搞到這麼晚才來動手術,又是一個風險。
作為幫手的小護士按下音響,手術室內立即響起交響樂,
手術無聲且俐落的進行著,先確認了胎兒的狀況跟位置,接著
撐開子宮頸,然後將大鉗伸入,開始一塊一塊的夾碎脆弱的嬰
兒。
十三週的嬰兒還是非常小,但是形體已然誕生,所以要使
用夾鉗先夾住嬰兒的手,予之拔斷拉出,再來是腳,四肢依序
活生生拔除。
在這個手術檯上躺過無數個女孩,也夾碎過無數個嬰兒。
很快地,一旁的銀托盤裡堆放了一血紅黏膩的碎塊,仔細
端詳,真的可以看見斷裂且隱約的小雙手及雙腳;最後就剩下
頭顱與軀幹了,醫生的鉗子很快地找到剩下的頭顱,夾鉗準確
的夾住,不需耗費多少力氣的一口氣夾碎,接著再整塊拖出。
醫生檢查著盤子裡的碎肉塊,像拼圖般的把一個嬰孩拼起
來,以確認是否有任何遺漏的碎屍塊沒夾出來。
最後,拿起刮刀再伸入子宮內,將殘餘的組織全數刮除乾
淨,手術終告成功。
「好了,把她送去觀察室吧!」縫合完畢,醫生交代著小
護士處理後續狀況,一邊瞥向另一位熟練的跟刀護士,她頷了
首,順手將托盤給取走。
托盤裡除了肉塊外,可有的是寶貝啊!醫生眼睛都笑彎了
眼,那鮮紅的新鮮胎盤,可是價值不菲呢!
護士將藍色的布覆上托盤,從容的走出了手術室,很快地
來到隔壁房,將托盤擱在一旁檯子上,回身到後方的架上拿過
夾鏈袋與保溫箱。
嗚……
嗯?才拎過保溫箱的她錯愕怔了幾秒,怎麼好像有什麼哭
聲?
她緊張的做了個深呼吸,協助墮胎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但
是心裡還是會覺得難受,儘管都是母體自願墮胎,但想到可能
是個生命就會在意,週數小的嬰兒就算了,不過是一小堆的組
織,可是像這次這種晚期墮胎的例子,嬰兒手腳都已經清晰可
辨,尤其是那塊被夾扁的頭顱,更是讓人不忍卒睹。
這種事很難習以為常,所以她總是很佩服醫生,醫生溫柔
的告訴她們,這些都是肉塊,根本不必太在意。
肉塊……護士瞥著不遠處托盤子上的嬰胎碎塊,真的只是
肉塊嗎?連手腳都長成了,還能算是肉塊而不是個生命體嗎?
忽然,肉塊微微顫了一下!
喝!護士驚訝的往旁邊退了步,看著組合的肉塊因微顫而
移動,她剛剛又沒有碰到盤子,為什麼……為什麼肉塊會動
呢?
緊蹙著眉俯下頸子,她仔細的觀察著,忍不住拿過一旁的
器具,往剛剛顫動的肉塊撥去。
黏膩的碎塊被撥動,那應該是手的部份,就在她撥開的瞬
間,小小的手動了!
「唔!」護士嚇得連連踉蹌,手上的器械滑落掌心,掉在
地上發出刺耳的鏗鏘聲響!
盤子上的手真的在動,抽搐的,而扁碎的頭顱竟然緩緩側
了過來。
『他好痛啊……』
──咦──聲音從上方傳來,護士驚恐的一骨碌朝天花板
看去,看到的是一個肉色的嬰兒,看起來有、二十餘週大了,
但他全身都是黑線縫合的痕跡,還有隻大到過份的左眼,正忿
忿的瞪著她。
「哇───」護士正要失聲尖叫,盤子裡的胎盤卻突然飛
衝而出!
噗滋,胎盤整塊罩住了護士的口鼻,她踉蹌的撞上牆壁而
倒下,失去空氣的她正在掙扎,但胎盤上方卻踩著那縫合的嬰
兒,讓她如何拼命也掙不開,她脆弱的一如在子宮裡閃躲夾鉗
的所有生命。
想要閃避死亡,卻只能任人宰割。
沒有幾秒,護士抽搐的雙腳停了,銀盤上的嬰胎碎肉還在
顫動,發出一種低鳴跟悲痛的聲音。
『嗚……』
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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