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月天,太陽已經開始散發出炎熱的威力,氣溫高達
二十七、八度,讓許多穿著長袖的人揮汗如雨下;正值中
午時間,還是有一大票學生靜不下心吃飯,總覺得打球比
較重要。


  但是在校園角落,卻有著眾人明白卻不敢接觸的恐
懼。


  「噯喲,叫他不要亂動啦!」一個高綁馬尾的女生手
持相機,正在錄影,「我這樣很難拍耶!」


  「小不點,盈吟說話你有沒有聽見!」有人使勁推了
瘦弱的男孩子一下。
  
  
  男孩子又瘦又小,看起來活像小學生,雙手高舉綁
縛,被吊在廁所門外,那童軍繩由前跨到裡頭的門把上,
也算牢靠。
  
  
  制服襯衫被解開,一旁兩個男生不停咯咯笑著,還用
手機拍照留戀。
  
  
  而最從容的莫過於學校最大尾的「大哥」,陳泓宇,
他正用力抽了口菸,火星在前端成了亮橘色。
  
  
  學校裡有許多勢力,最大的是自號「斧頭幫」的陳泓
宇,號這麼大的名字,下頭也不過幾隻貓而已,最忠心的
就是體形碩大的山豬,還有又瘦又乾,很聰明的田雞。
  
  
  正是現在站在廁所門口,把風的傢伙。
  
  
  附近班級都知蕩這廁所現在在幹嘛,不過就是在欺負
人而已,但是不會有人白目的上前阻止,也沒人敢去找老
師報,因為不會有人想當抓耙仔,被知道的話下場絕對悽
慘。
  
  
  小不點並不會期盼老師,他只希望抽到籤可以不要這
麼糟!
  
  
  老師是不值得期待的,訓導主任也是,如果有用的
話,他們就不必過著這麼辛苦的日子了!誰都明白這是個
弱肉強食的世界,因為他們弱小就得被欺負,就算霸凌的
新聞甚囂塵上,也不會有人改變自己的行為。
  
  
  陳泓宇說了,沒人叫他們如此脆弱,被霸凌的人是自
己活該,有本事,為什麼不反過來霸凌人呢?而且他們才
幾歲?今天就算他上新聞了,只要道個歉,說自己不懂事
就好了!
  
  
  然後呢?陳泓宇對他們威脅過,未來不敢來上學的不
會是他。
  
  
  日子久了就明白,能夠救他們的,只剩自己了。
  
  
  「嗚……好痛!」小不點被懸吊在半空中,但喊得絕
對不是手痛。
  
  
  「沒辦法啊,你抽到爛籤咩!」山豬咯咯笑個不停,
手裡還搖著一個三分之一被截掉的鋁罐。
  
  
  那是「機會命運可樂罐」,裡頭有大家想出來的整人
方法,無聊殺時間時,就抽籤決定,要用什麼方式惡整校
內弱小的同學。
  
  
  被霸凌的通常都是特定對象,男生方面就是瘦弱、怪
咖,特殊學生,女生很妙的是,以容貌美麗的為絕大多
數。
  
  
  最近大家集中霸凌取悅的對象叫徐唯哲,很怪的今天
竟然沒來上學……不過大家也都習慣,這群膽小如鼠的懦
弱傢伙,不敢來上學是正常的啦!
  
  
  陳泓宇就說過,如果一天到晚被他打的傢伙敢正常上
學或是正眼瞧他,那他這大哥面子往哪兒放?
  
  
  徐唯哲不在,就揪了小不點過來,逼他抽張命運機會
籤,這麼完美,抽到了「刺字」。
  
  
  「徐唯哲的字還沒燙完咧,你倒好,抽到一樣的籤王
啊!」陳泓宇用力再吸了一口,讓煙的前端綻出亮橘色,
站到小不點面前。「說的也是啦,當初徐唯哲也是因為想
幫你出頭,才搞到今天這個下場的嘛!你也該有點道
義!」
  
  
  餘音未落,陳泓宇狠狠的把煙頭往小不點的身上壓了
下去。
  
  
  「哇啊啊──哇──不要啦!」火燒皮膚的味道混著
尼古丁傳來,在一旁錄影的黎盈吟只顧著放大錄製,以求
不要亂晃。
  
  
  黎盈吟算是校刊社的社長,品學兼優,她通常負責錄
影,可是從不參與欺負同學,始終認定自己並非霸凌者─
─因為按相機為什麼跟霸凌可以劃上等號?
  
  
  角落站了個胖胖的女生,她是黎盈吟的跟班叫芊芊,
總是瑟縮在一旁,聽著小不點的哭喊聲,難受的別過頭
去。
  
  
  「蕭白目來了!」門口的田雞忽然出聲,「撤!」
  
  
  陳泓宇立刻旋身往外走去,高大壯碩的山豬把門給打
開,火速解開圈在門把上的繩子,謝松廷接過可樂罐後疾
速往外離開,黎盈吟將相機收進口袋裡,飛快衝了出去。
  
  
  「芊芊!妳在幹嘛!走了啦!」黎盈吟馬焦急的喊
著,「肥豬行動慢耶!」
  
  
  芊芊緊張的跟上,他們一出廁所後幾乎就是朝左右兩
方散開,這間廁所有個地利之便,位在走廊中間,而這棟
樓剛好是T型走廊,不管老師從哪一個樓梯上來,大家都
來的及溜。
  
  
  轉眼間小不點重重的摔上滿是菸蒂的地上,他疼得一
時爬不起來,門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男老師衝了進
來。
  
  
  「怎麼……煙味這麼重!」老師嘖了聲,上前把臉部
著地的小不點給扶起來,「小不點,怎麼又是你!」
  
  
  老師仰首看著四周,還綁在小不點手上的童軍繩,敞
開的襯衫──上頭全是焦黑的菸疤,放眼望去最少有十幾
處,有新痕加舊傷!
  
  
  「這是什麼!」老師緊張的拉起他的衣服,「是陳泓
宇嗎?是不是他做的!我就知道……怎麼可以拿菸傷
人!」
  
  
  小不點發顫的手趕緊護住胸前,彎腰的蜷縮起來,不
想讓老師看見傷痕似的,「我、我沒關係啦!」
  
  
  「什麼沒關係!你告訴老師,是不是陳泓宇做的!」
蕭老師是熱血青年,才剛到校實習一年而已,「老師立刻
去找訓導主任過來,你……」
  
  
  「老師!」小不點打斷了義憤填膺的老師,伸出小小
的手,「可以先把我拆開嗎?」
  
  
  蕭老師一怔,才發現小不點手還被緊縛著,他趕緊拆
開,然後猜測著霸凌小不點的名單……事實上還真是鉅細
靡遺,無一遺漏,甚至連另外一批霸凌者也一起列進去
了。
  
  
  他從去年起陸續發現這學校不僅有霸凌事件,而且還
很嚴重,有些在暗地裡進行,有些光明正大,像國三的陳
泓宇還成立「斧頭幫」,囂張的很!
  
  
  解開繩子後,小不點默默的把襯衫穿好,一個個扣子
扣上。
  
  
  「別扣,我們現在就去訓導處。」
  
  
  「老師!」小不點擋住了他的手,「你可不可以不要
管我?」
  
  
  咦!蕭老師詫異的望著吃力起身的小不點,這孩子在
說什麼!
  
  
  「小不點!你在說什麼啊!你都被欺負的這麼慘
了!」蕭老師握住他瘦如枯枝的雙臂,「一定要給他們一
個教訓才可以,就是大家都不管,他們才會那麼囂張,徐
唯哲也一定是──」
  
  
  說到徐唯哲三個字,蕭老師話突然說不下去,一個大
男人,淚水竟在眼眶裡打轉。
  
  
  啊啊……小不點倒抽一口氣,感受到手臂上的大手使
勁一收,老師情緒激動。
  
  
  「老師……」小不點蹲了下來,「徐唯哲怎麼了
嗎?」
  
  
  蕭老師緊皺起眉,大手握緊飽拳,微微因氣忿而顫
抖。
  
  
  「他昨天晚上自殺了。」蕭老師沉痛的說著,他也知
道徐唯哲是被霸凌的對橡之一,而且非常嚴重。
  
  
  徐唯哲是一年級新生,人長得白白淨淨,看起來很秀
氣,有點像女孩子,功課優秀的一等一,獎學金都是他在
拿。
  
  
  一開始是因為長得秀氣,聲音細微,所以首先被同班
同學喊娘炮,他制止過這類言語霸凌;後來他因為看不慣
其他人欺負小不點,出聲救了他,卻就此成了專門被霸凌
的標靶!
  
  
  被扔課本、潑水、海扁、甚至還拖到廁所脫光他衣服
拍裸照,要他付遮羞費等……固定上繳金額。
  
  
  每次都在廁所裡欺凌,陳泓宇最誇張時,還拿竹子要
脫掉徐唯哲的褲子,幫他「開苞」!那時若不是他剛好經
過,說不定真的會出事!
  
  
  學生正謠傳陳泓宇上星期到處炫耀,說他在徐唯哲胸
前燙完北斗七星的菸疤,這星期要開始在後背燙盡忠報
國,他原本今天就要找徐唯哲問清楚,結果偏偏他請假。
  
  
  只是沒想到,他永遠不會來學校了。
  
  
  「都是我不好!我應該更早處理這件事的!」蕭老師
極度自責,事實上教務主任一直明示暗示他別管,因為沒
有證據證明學校裡有霸凌!
  
  
  不,是叫他不要無緣無故找學校麻煩!
  
  
  才十三歲啊,就一條人命……而且徐唯哲是怎麼死
的?不是普通的燒炭自殺,目前得到的消息是切腹啊!
  
  
  「徐唯哲……死掉了……」小不點喃喃的說著,聲音
有點虛弱。
  
  
  啊!蕭老師驚覺到不該跟孩子說這麼直接,趕緊仰首
看向小不點,盡可能安撫他。「小不點,我知道你跟徐唯
哲很好,但千萬不能學他……這是不對的!老師保證,一
定會讓你不再受到威脅!」
  
  
  小不點幽幽的笑著,嘴角抽搐,淚水從眼裡滑落。
  
  
  「死了……徐唯哲死了!」小不點竟然咧嘴而笑,
「成功了成功了!」
  
  
  嗯?蕭老師完全不解,小不點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反
應!
  
  
  「小不點,你知道徐唯哲要自殺的事嗎?」
  
  
  「耶!死掉了!徐唯哲死掉了!」小不點瘋狂衝出了
外頭,大笑叫囂,「大家都會死!啊哈哈哈哈!聽清楚
了!每一個霸凌別人的傢伙,全部都會死!」
  
  
  走廊上一堆學生,沒有人聽得懂小不點在吼些什麼!
  
  
  俯瞰樓下,徐唯哲在左方二樓走廊看見了站在牆邊瞪
著他的陳泓宇,他們正在交頭接耳,說著小不點不知道犯
什麼神經!
  
  
  「你們──徐唯哲用自殺詛咒了你們!你們等著瞧
吧!」小不點又叫又跳,欣喜若狂的拍著手,「你們會死
得很慘、痛不欲生,跪著求他殺掉你們的!」
  
  
  小不點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他一路往樓下衝去,繼
續他的死亡宣告,那笑聲、吼聲跟歡呼聲,在各處迴盪
著,每一個學生都聽見了。
  
  
  蕭老師也跟著追了上去,小不點精神崩潰了嗎?徐唯
哲的死竟帶給他這麼大的打擊!
  
  
  陳泓宇他們倒是一陣錯愕,靠,小不點剛剛說什麼?
  
  
  徐唯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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